早上七点，我蹲在厨房水池边给刚买的鲫鱼刮鳞，刀背刮过鱼身时发出沙沙的响，水龙头滴着水，在不锈钢盆里敲出细碎的节奏。楼下的王奶奶拎着菜篮子经过，隔着窗户喊：“小周啊，今天又做鱼汤？”我应了声，抬头看见她灰白头发上沾着片银杏叶，突然想起上周在早市看见她蹲在鱼摊前和老板砍价，硬是把十五块的价格磨到了十二块三。 鱼下锅时溅起几滴热油，我往后跳了半步，手腕还是被烫出个小红点。这口铁锅是去年搬家时从旧货市场淘的，锅底有道细长的划痕，老板说这是“开过锅的痕迹”，我不懂这些讲究，只觉得比超市里那些涂了不粘层的锅用着踏实。油热后撒了把葱花，滋啦一声，青烟混着葱香窜起来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做鱼，总要在油里先炸几粒花椒，说这样能去腥。 八点半，鱼汤在砂锅里咕嘟着，我翻出抽屉里的旧笔记本，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纸条，是外婆手写的鱼汤配方：“鲫鱼两条，豆腐半块，姜三片，料酒一勺，水要没过鱼身两指宽。”字迹歪歪扭扭的，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，但“水要没过鱼身两指宽”这句话被我用红笔圈了三遍。去年冬天外婆住院，我去医院送饭，她尝了口鱼汤，皱着眉头说：“火候过了，鱼骨都散了。”我当时还辩解说“砂锅保温好”，现在想想，她大概早就尝出我不是按她教的步骤做的。 十点钟，鱼汤终于熬出奶白色，我盛了碗晾着，手机突然响了。是同事小林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：“姐，我电脑又死机了，报表还没保存……”我叹了口气，把鱼汤放在桌上，抓起钥匙往外走。路过小区花园时，看见几个孩子在追着只花猫跑，猫尾巴上的毛炸成一朵蒲公英，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摔倒了，膝盖擦破皮，哇哇大哭。她妈妈蹲在旁边，一边吹她的伤口一边说：“不哭不哭，妈妈给你买糖吃。”这场景让我想起上周在地铁上，有个小男孩不肯戴口罩，他爸爸举着口罩追了他三节车厢，最后男孩跑累了，扑进爸爸怀里说：“爸爸，我戴。” 下午三点，帮小林修好电脑回来，鱼汤已经凉透了。我把它倒进保温桶，打算给住在城东的表姐送去——她刚生了孩子，上周在电话里说“最想吃家里的鱼汤”。地铁上人不多，我抱着保温桶站在角落，旁边坐着个穿校服的女孩，正低头刷手机，耳机线从她耳朵里垂下来，在胸前晃啊晃。她突然抬头看了眼站牌，慌慌张张地站起来，保温桶差点撞到我，我赶紧扶住，她红着脸说：“对不起阿姨，我坐过站了。”我笑了笑，说：“没事，我小时候也总坐过站。” 表姐家住在老小区，六楼没有电梯。我提着保温桶爬到四楼时，腿已经酸得发软。敲开门，表姐夫开的门，他穿着家居服，头发乱蓬蓬的，接过保温桶时说了句“辛苦你了”，转身就往厨房走。表姐躺在床上，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，看见我进来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你来了？快看看我闺女，像不像我？”我凑过去看，小婴儿闭着眼睛，小脸皱巴巴的，像只没长开的小猴子。表姐轻轻拍了拍她，说：“宝贝，这是你小姨，快笑一个。”小婴儿突然咧开嘴，露出个无齿的笑，表姐惊喜地叫起来：“她笑了！她冲你笑了！” 从表姐家出来时，天已经黑了。我慢悠悠地往地铁站走，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，买了瓶矿泉水。收银台前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，正在结账，他手机突然响了，接起来说了句“我在便利店，马上回去”，然后匆匆挂了电话。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，扫完他的东西后，说了句“您慢走”，声音轻轻的，像片羽毛。男人愣了一下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谢谢。”女孩低头整理货架，没说话，但耳朵尖红红的。 回到家，鱼汤还剩半桶。我热了热，盛了碗坐在餐桌前吃。鱼汤还是凉的快，喝到最后，碗边凝了层薄薄的油花。我忽然想起外婆说的“水要没过鱼身两指宽”，伸手比了比，发现自己的手指比外婆的短了半截。